107、江南(完结章)(2/2)
一定经历过很多次,才会那么熟练地威胁他。圣上被困在宫闱中,没有任何自己的东西,在乎什么,什么就会被夺走……”
后面的话她声音渐低下去,只是继续抚摸着官家的手臂,官家是要面子的人,有些话不需要说得太明。多孔的埙,哪怕一阵风过都要响的,经得起人频频提起他当年的窘迫时光么?
也只有霍怀恩敢提起这话,他是天子门生,几乎是反走了官家的一生,最开始是大权在握,众星捧月,往上游溯游而上,渐渐看到河水的源头。明白他当年的困顿,当年的屈辱,明白他为什么不信任任何人,不愿意扎根……
官家许久没说话,只把眼睛盯着茶桌上,转移话题道:“这是什么?”
茶桌上放着一艘纸编的小船,宜妃娘娘拿起来递给他,官家拆开了,见是一封奏折的内页,是关于江南水利的奏折,是今年夏汛防汛做得好,是柳晋骧在江南的功绩了,惹得现在的百姓称颂圣恩。所以官员也跟着逢迎官家,递话让官家巡视……
宜妃看得都心软,道:“这家伙,怎么也学会承泽那一套了。闷葫芦似的,有话也不说。治”
“可见是连襟一条心了。”官家立刻道。
宜妃无奈地笑了,这时候决不能再劝,再劝就是“你也看上奏折了?”只轻轻说了句“到底怀恩孝顺,事事想着圣上,圣上还没说,他连路都铺好了。”
官家没接话,宜妃看穿了他是嘴硬心软的人,从十七年前就看出来了。所以悄悄出去,再点一杯茶,留他一个人坐在翠微宫的内室。官家到了四十三岁,仍然喜欢这样小小的房间,这样人可以坐得很近,窗外最好有一株杏花。
房里没有人了,官家坐着,把纸船折了又折,他童年没有玩耍过,所以折不回来,只能趁着宜妃去倒茶,囫囵收回了怀中。不知道为什么,他仿佛又看到了十年前那个在庭中跪着的少年,才十二岁,在大雪里冷得发抖,但那倔强的模样,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。
他说:“我会很有用的,圣上。”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自己这样问他。
“我叫霍怀恩。”
他昂着头回答的样子,与自己记忆里的样子重叠。那是多少年前了?自己也曾是个穿着空荡荡衣服的少年,跪在琉璃窗下,梳着髻的孟夫人,教他如何行礼:“见到圣上不要慌,你要回答他:我叫赵?,是父皇的第三个儿子,我的母亲是宁妃,这些规矩都是她教我的。不要怕他,天子也是人。”
“起来吧,霍怀恩。”十年前年轻的崇微帝告诉他:“不要怕朕。天子也不过是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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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南七月,风光正好。天子南巡,圣旨上说是为了巡视水利,但民间传言是为了告祭柳晋骧大人的在天有灵,沉冤得雪,毕竟南巡的队伍中也带着柳大人的女儿,新封的云梦县主。也有说是因为今年京中出了大事,所以要在江南行乐,安安天下的心。
也许是为了呼应这说法,船队到杭州,西湖周围的荷花,忽然如同迎驾一般盛放,住在西湖边的人都说,几十年也没见过开得这样好的荷花,朵朵火红,如同烈火一般,开了满湖,百姓为之落泪,天子也动容。
但有一艘游船,却并未因此伤感,而是泛舟沿水而上,仔仔细细看过了当年柳大人修过的堤岸。
那晚船行到很晚,夏风和睦,莲叶田田。荷花开得如同梦境。大家在船上对诗,柳无忧一人独战群雄,到底春闱会元技高一筹,打得解元也没有还手之力。
大家都饮了酒,孟妙常在剥莲子,霜纹在采莲花,只有翡翠姐姐操不完的心,随时提防着霍大人和国公爷再打一架。柳无忧不胜酒力,躺在甲板上,只觉天旋地转,看见满天星辰,如同亲人在亲昵地对自己眨眼睛。
失去的都不会再回来了,她也不会再回到十六岁无忧无虑的少年时。但没关系,她在乎的人都在身边,她才十八岁,她可以去行许多地方的路,坐许多地方的船,也可以写许多不同的书。
他们都会有很长,很好的一生。
(完)
